恋之重逢之时 第十章 三眼

风狂暴地擦过耳畔，淡绿色的长发随气流舞动。

“他走了，该轮到你陪我了吧。”

“可以，我刚好把这游戏通关了，现在正愁没事干。那你想好干什么了没？”

“去找一些新朋友。记得带上最好的相机！”

不久，恋在天上与觉相遇。觉上身一件淡蓝长袖毛衣，下身一条粉红色长裙，其上有波浪形状的白色条纹。恋望着觉手中的相机，问道：“这是最好的吗？”

“已经很好了，我又不是什么专业摄影师，要那么好的相机也没用。”

“那咱们现在就出发吧！”

短短几天，觉恋二人已飞遍世界各地。这天夜里，恋和觉躺在沙滩上，恋双手捧着相机，正一张张翻看着照片。照片中，恋身旁站着形形色色的超越生物，他们中有长得奇形怪状的，也不乏有和觉恋一般美的。恋的双手总不闲置着，她或手托骷髅头，或捏着一尾奇鱼，或举着一杯月光，总是能恰如其分地融入环境之中，丝毫不显得突兀。觉的出镜次数也不少，她那一头粉色长发总能成为相片的焦点。每一张照片都是无与伦比的艺术品，恋一张一张地端详这些相片，一种成就感油然而生。望着一张张熟悉或陌生的面孔，恋的心尖突然一颤。

“怎么，想他了？”觉感到她心中的异动，于是开口问道。

“才没有。”恋果断地回答，继续翻看着相片。

“跟他相处了这么久，有这种感觉也是难免的。”觉半掩着嘴说道。

“哪有？区区四年，在我生命中只不过算一瞬间！而且我活了这么久了，见过多少人诞生再离去，分别再重逢，我什么大风大很没见过，怎么会对一个凡人动情？再说了，我连爱是什么都还不清楚，又怎么谈得上……”恋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突然住口，转头看向觉，看到她脸上挂着一丝得意的笑容。

“你以为我不能直接读你的心，我就没法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了吗？你看你急的，没有就没有，何必……”

话音戛然而止，因为觉的视野突然变成绿色的。

“想要战斗么？我乐意奉陪！”觉的身周冒出火焰，瞬间将包围着她的藤蔓烧尽。面前是空荡荡的海滩，天上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而只有无垠的黑暗。觉惊疑不定之时，一片樱花的花瓣打着转从天而降。觉用手去接，花瓣在她手上划出一道血痕。

“啧，有点疼，还是把身体强度调高些吧。”觉自言自语道，抬头望向天空。只见花瓣如雪，纷纷从漆黑的天穹上落下。觉的双手中电光闪烁，道道雷电将花瓣电得焦黑。炭粉经气流扰动，化作黑色的雨，为觉的视野蒙上一层噪点。她闭上眼，忽觉后背被重重一击。她转头看去，只见地上横着一截木桶般粗的圆木。

“真狠啊。”觉一边感叹，一边凝神寻找恋的下落。然而不等她找到，一排排碗口粗的树在她面前拔地而起。她用火焰将它们吞噬，可是烧尽一层，其背后又是一层，它们一排接一排，让觉永远无法根除它们。觉停息片刻，思索如何破局，这些树上却猛然生出许多枝杈，它们如剑的锋芒一般锐利，但却无法对觉造成任何伤害。觉操纵火焰包裹了自己全身，像火龙一般沿着气流向上游去。与此同时，树木也铆足了劲向上生长，直冲云霄。觉的飞行速度还是快于树木的生长速度，不久觉的身影便与树梢顶端并驾齐驱。她继续加速，终于脱离了这由杉树构成的天罗地网。然而在她与杉树周旋之时，恋已在外围布没了一层又一层的绿色梦魇。

“既然这样，那我也要全力以赴了！”觉这么说着。她的后背上生出一对翅膀，它们由电与火交织而成。粗壮的藤蔓在天地之间肆意游走，便如一条条巨蛇。沙滩早已被各种各样的树木占领，其上盛开着姹紫嫣红的花。繁花盛放，坎面上顿时升起一片万紫千红的海洋。它们无一不绽开笑脸，将空气中释放五颜六色的迷雾。蔷薇的花枝像缠绕的丝线般从藤蔓上抽出，每一朵蔷薇花都释放出迅捷无伦的球状子弹，它们发出刺耳的破空之声向四面八方飞去。觉屏息凝神，用火球和闪电精准地击落了每一个向她飞来的子弹，用蛮不讲理的暴风吹散了花粉迷雾，用天上的流火剿灭了藤蔓巨蛇军团。恋也不甘示弱，用气流裹挟了海水与花粉向天上的觉打去，觉的视线一时被这水流困扰住。

觉利用她的特殊能力让任何一滴水都无法打湿她的衣襟，然而在这汹涌波涛之中，一支竖笛像鱼一样钻出水面，挟着凄厉的破空之声向觉刺去。觉侧身避过，心中已然明了恋的方位。在水幕将尽之时，又是一阵凛冽的风袭来，这次觉早有准备，她右手中生出一柄等离子体长矛，反身迎击上去。

风云突变，地动山摇。天地都因这两股能量的碰撞而变色。这两股能量仿佛要击碎这黑暗，震碎墨一般的天穹。

恋挥舞着竖笛，与觉展开近身搏斗。她手中的竖笛挥动出的每一下都携着震耳欲聋的风声，仿佛地球混沌初开之时那一声声惊雷一般。每一记横扫都似乎要劈开空间，每一记点刺都似乎要戳穿黑夜。只见恋的竖笛上月光流转，觉的长矛上火花闪烁，一红一白两道光便在夜幕之上缠斗。

二人战至天昏地暗，星河流转，东方大白。眼见一轮红日徐徐升起，二人同时停手，各自后退几步。

“你输了，”恋率先开口，“要不是你调了身体强度，早就被我打得遍体鳞伤了。”

党笑了笑，说道：“好好好，算你赢了。那你接下来想干什么？”

“我要去月城那边再看一看。当年一直陪欲为，没有时间，今天我倒要去看看那个零之启究竟是何方神圣。你想随我去吗？”

“我再想想。你先去，想去的话我会去的。”

“那我走了！”话音未落，恋的身影便消失不见。

下水道实验室中，零之启正全神贯注地打游戏。恋费了点劲穿墙而过，看到零之启正在玩游戏。恋四下张望，很快找到了异样能量的来源：右侧的两个冷冻柜。想来智能应当存在于此。恋用手轻轻抚摸冷冻柜的门，试图感应智能的心灵，但却未能唤醒他。恋看向零之启的面庞，发现他正开心地笑着。恋看着他的笑容，心中隐隐有些担忧，毕竟智能的能量已经很强大了。

恋离开地下研究所，向尖峰之塔上飞去。她适才偷看了零之启的聊天记录，决定去找夜咏，以一探“超越生物数据库”的究竟。

尖峰之塔的历史可以追溯到两百年前。它由当时的本地富豪修建，在之后的几代人建设下，塔越造越高，传到夜咏已是第九代，此时塔尖已高耸入云。多年来塔的内部构造并无太大变化，一百年前那条为逃难而生的地道也没有丝毫改变。

恋只在夜咏小时候与他见过一面，而不知道他这些年竟投身于研究超自然现象，并一个人开创了超越生物这个理论体系。如今恋对他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想知道他们是如何看待自己的，于是找到主控室，细细察看其内部没施。然而主控室中只有花里胡哨的触控面板与几块电子显示屏，连夜咏本人都没有。恋感到很失望，于是运用能力去感知周围生命体，果然有所收获。她穿过主控室控制台右侧的墙壁，来到了真正的主控室，尖峰之塔的心脏。

恋艰难地穿过墙壁，面前豁然开朗。两侧的墙壁上俱挂着多如牛毛的电子显示屏，上面显示着尖峰之塔各个地方的情况。房间整体呈长方体状，有两个人高，几十步宽，纵深上百米。向内走几步便是一张电脑桌，桌面呈钢灰色，上面有一台电脑，电脑中的程序俱是些内部程序，更有一个程序可以操纵尖峰之塔内的各种机关。再向内走几步，两侧的墙壁陡然变空，显出墙壁白色的本质。墙边放着一排白板，白板上用磁铁贴着各种超越生物的照片。恋一张张看过去，没有看到自己的照片。这些照片下都用白板笔写着拍摄日期和地点，以及一些其他的话，看字迹应是由同一人所写。

恋仔细看去，发现这些字迹大致将这多如繁星的相片分为几类，并且给一些超越生物起了代号。这些有代号的超越生物都有自己专属的白板，其中有一块白板引起了恋的注意。此白板上有四个红色感叹号，没有相片，只有几行字：

“古明地恋，外表为十八岁上下的年轻女性。特征：淡绿色长发，墨绿色瞳孔。力量深不可测，重要战略目标。”

恋看毕，笑而不语。她继续向内走，没走几步，左手边墙壁上便是一块巨大的显示屏。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让人眼花缭乱，想来这便是所谓的“超越生物数据库”。此数据库便如一部电子词典，索引，条目，附录，面面俱到，五脏俱全。夜咏便坐在荧幕下，轻车熟路地处理他们新上传的数据，循规蹈矩地修改那些条目。恋见他如此忙碌，于是蹑手蹑脚地离开了。

在离开的路上，恋随意地浏览沿途白板上的内容，而突然注意到先前忽略的一块白板：智能的白板。这块板上打了三个红色感叹号，并贴着一张零之启与智能的合影。上面写着：

“描述：纯黑色无定形生物，全身遍布鳞片状外骨骼，似乎坚不可摧。可以吞噬物质并掌握其运行规律，共余性质未探明。”

“如果这些话属实……”恋心道，“那零之启这小子，还真是不得了。”

恋费了点劲穿过墙去，大踏步走出主控室。站在电梯间时，恋心念一转，想道：“来都来了，给他留点东西吧。”

她破窗而出，飞向高空。玻璃碎片却全部落在室内，而没有一片坠向大地。

恋一鼓作气，飞向长明。她一路加速，如流星一般划过蔚蓝天空。

十几分钟后，恋降落到欲为的家中，欲为正在收拾东西，准备去往学校。恋欣慰地看着他收拾完东西，看着他整装待发，看着他出门去，内心五味杂陈。她走过房间中的每一寸土地，用手抚摸每一面墙，让墙壁变得更加坚硬。

“看来那些耳边呢喃真的重塑了他的人格，让他暂时拥有了正常的自我，但愿他能在生活中找到他应有的自我吧。”恋自言自语道。

“你还是忍不住回去看他了啊。”

“是啊，终究还是这样……等等，你刚是不是用了语气词？”

“这几天给你和他们拍照我也进行了不少社交活动，听你跟他们交流，多少也耳濡目染了一些。而且我今天去了城里一趟，在街上被不少好事青年搭讪，还要我的联系方式。不得不说，能看透别人的心思再跟他们说话，就像玩游戏开挂一样。”

“啊？你在大庭广众之前抛头露面了？”

“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大事，但是你大概率被收录到超越生物数据库去了。”

“害，那有什么大不了的。他们又不能把我们怎么样。”

“是这样的。问句题外话，你给他们你的联系方式了吗？”

“我又没有手机，地灵殿也没有座机，我怎么给啊？”

“那就好，没什么事了，我先忙我的事去了。”

“嗯。”

恋走到欲为的书桌前，轻轻地坐下，抽出一张纸，捏着一支笔，谨小慎微，有条不紊地进行写作。她的字里行间流露出温情，也蕴含了些许不甘。写完后，恋将自己所写的话通读一遍，觉得太过羞耻，于是默默将它揣进兜里，从家门处离开。

站在街上，几乎没有人能注意到她。恋心里止不住地思索，思索他们是何时开始注意不到她的。自那“启蒙运动”开始以来，世界各地的人都觉醒了自我意志，从那时起，恋便消失在人们的视野里。有一段时间，他们的自我意识尤为强悍，甚至于恋与他们说话时，他们也注意不到她。恋由此失落了一段时间，但也由衷地为他们感到高兴。然而这些年来，又有风毛鳞角的人能够看到她了，欲为便是其中之一。长此以往的探索，恋渐渐发现了他们的共性：自我意识缺乏。

恋向来很同情这些人，但她也不明确该怎样帮他们寻回自我。她怀着试一试的心态在夜里用耳边呢喃影响了欲为的潜意识，并算改了他脑中对各种记忆的定位，淡化了那些二人共度的时光在他心中留下的印象。

现在看来，耳畔低语颇有成效，至少欲为已看不见她了。

恋在街上闲逛，走过大街小巷，千家万户都在清晨的朦胧中复苏。炊烟袅袅升起，车辆川流不息。旭日东升，世界正常运转。恋坐在高楼大厦的顶端，沐浴在万丈金光之中，静观脚下车水马龙。她看到年轻人们行色匆匆，争先恐后地挤上交通工具，向目的地驶去；她看到黄发垂髫怡然自乐，自由散漫地在户外游荡；她看到风华正茂的少年、意气风发的青年、气度不凡的中年、精神矍铄的老年……她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她转头望向背后，连接天台与顶楼的门正敞开着，一个面色惊惶的男青年迈着踉跄的脚步行向天台边缘。恋见他这般动向便已心知肚明于他要走向终点，但还是开口问道：“你要干什么？”

那人匆匆地瞥了她一眼，加快脚步，奔到天台边缘。恋心念一转，一个闪身拦在那人面前。那人恰好纵身一跃，便撞在恋身上。恋将他弹回天后上，自身却不卸力，而是借这股劲向楼下倒下去。在呼呼作响的风声之中，恋似乎听到那人懊悔的叫声。在确定自己已离开那人的视野之后，恋乘气流向远方飞去，在城市上空呼啸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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