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萧宸桉下葬那日,天空飘着细密的秋雨,不是倾盆之势,而是那种沁入骨髓的湿冷。雨丝如针,刺不透厚重的云层,却能将人从头到脚浇得透心凉。
皇陵边缘,那片新辟的偏僻角落,泥土被雨水浸成了深褐色。没有浩荡的仪仗,没有绵延的送葬队伍,只有寥寥数名内侍和禁军沉默地执行着差事。一口不算华丽但符合亲王规制的楠木棺椁,正被缓缓放入挖好的墓穴。棺椁上甚至连繁复的纹饰都没有,光秃秃的,映着灰白的天光,显得格外冷清。
沈云苓穿着一身素白孝服,沈叙白撑着一把青布伞,紧紧护在她身侧,自己的半边肩膀早已被雨水打湿,他能感觉到妹妹身体的僵硬和冰凉,比这秋雨更甚。
整个下葬过程简短而沉默。没有悼词,没有哭声,只有铁锹铲土落在棺木上的闷响,一声声,敲在人心上。几个内侍面无表情地完成着工序,仿佛埋葬的不是一位皇子,只是一件需要处理的物事。
沈云苓的目光空洞地望着那逐渐被泥土掩盖的棺木,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还是泪。她想起父亲沈太医被冤时的背影,想起母亲呕血而亡的夜晚,想起萧宸桉在她怀中逐渐冰冷的触感……这些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一个个以不同的方式在她眼前“死去”,而她,沈家传人,苦读数年,熟识百草,能辨奇症,却束手无策。
一种巨大的虚无和荒谬感,如同这冰冷的雨水,一点点浸透了她。
“兄长。”她忽然开口,声音干涩沙哑,在这雨声和铲土声中几乎微不可闻。
沈叙白却听得真切,心头一紧:“苓儿,我在。”
沈云苓没有转头看他,依旧盯着那越来越小的棺木轮廓,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你说,我们沈家世代行医,爹爹更是以‘仁心圣手’闻名太医院……我们学了这么多年医,背了那么多药方,尝了百草,解了千毒……到底是为了什么?”
沈叙白喉头哽住,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沈云苓却自顾自地说下去,语速渐快,“为了悬壶济世?为了妙手回春?还是为了……像现在这样,眼睁睁看着最重要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死在自己面前,而自己除了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她终于转过头,看向沈叙白,那双曾经清澈灵动,此刻却布满血丝和绝望的眼睛里,蓄满了雨水和更深的痛苦:“爹爹蒙冤,我救不了;娘亲忧思成疾,我救不了;萧宸桉……他为了我,服下寒凝丸,在我怀里血流尽、身体冷透……我还是救不了!”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泣血的质问:“哥!我们学的这身医术,到底有什么意义?!它能救得了谁?它能挽回得了什么?!如果连自己最爱的人都护不住,救不回,我们凭什么去救别人?凭什么挂着‘医者仁心’的牌子?!”
“苓儿……”沈叙白心痛如绞,想伸手去擦她脸上的水渍,却被她猛地避开。
医者不能自医,已是悲哀;医者不能救所爱,更是绝望。
沈叙白手中的伞晃了晃,雨水顺着伞骨流下,在他脚边汇成小小的水洼。他看着妹妹濒临崩溃的样子,看着她眼中对毕生所学、对家族传承、甚至对生命意义的全盘质疑,巨大的悲伤和无力感也席卷了他。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说起父亲教导他们“医者父母心”时的郑重,想说起母亲温柔擦拭他们认药后弄脏的小手时的笑容,想说起那些被他们治愈的病人脸上重现的光彩……可这些话,在此时此刻,在萧宸桉简陋的棺木前,在妹妹破碎的眼神里,都显得那么空洞,那么无力。
最终,他什么辩白的话都说不出口,只是向前一步,不顾她的挣扎,用力将她拥入怀中,用自己同样湿透颤抖的身体温暖她。
“苓儿,对不起……是哥哥没用……”他的声音哽咽,“哥哥没能保护好你,没能保护好沈家,没能……赶得及救他……”
沈云苓在他怀里僵硬了片刻,随即,那强撑的平静彻底瓦解,嚎啕大哭起来。哭声混在雨声里,悲怆而绝望,,“为什么……为什么都要离开我……为什么我谁都留不住……学医有什么用……有什么用啊……”
沈叙白紧紧抱着她,雨水和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抬头望向阴沉的天空,望向那即将被彻底填平的墓穴,望向这冷漠的皇陵和更远处巍峨却无情的宫墙。
医道为何?他曾以为是为了探究生命奥秘,是为了对抗疾病死亡,是为了让痛苦的人获得安宁。
可如今,他看着怀中崩溃的妹妹,看着新坟旧冢,第一次对自己选择的道路产生了深刻的迷茫。
也许,医术真的救不了注定要死的人,挽不回既定要失去的东西。它或许能缓解身体的痛苦,却治不了人心的痼疾,挡不住命运的洪流,更抗衡不了权力与阴谋的碾轧。
雨渐渐小了,变成了雾一般的湿气。墓穴已被填平,立起了一块光秃秃的墓碑,上面只有寥寥数字。内侍和禁军默默退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这片偏僻的角落,很快会荒草丛生,将这座孤坟掩盖,如同从未有人记得这里长眠着一位皇子,一个曾经鲜活爱过、挣扎过、最终燃尽自己的青年。
沈叙白半扶半抱着几乎虚脱的沈云苓,慢慢离开皇陵。妹妹的哭声已经低了下去,变成断续的抽噎,眼神重新变得空洞,仿佛所有的情绪都在刚才那场爆发中消耗殆尽。
“苓儿,”沈叙白的声音在雨后的寂静中显得格外低沉,“哥哥不知道学医到底有什么意义……也许,它本来就没有我们想的那么伟大,能起死回生,能逆转命运。”
他停下脚步,看着沈云苓苍白的侧脸:“但是,哥哥还记得,爹爹说过,医者能做的,有时不是与天争命,而是……让活着的人,在不得不面对离别和痛苦的时候,能少受一点身体的折磨,能多一点尊严,能……在绝望里,看到一点点可能不是药石带来的微光。”
“我们现在救不了他们了,”他握紧她冰凉的手,目光望向南方,“但哥哥答应你,只要我们还活着,只要这双手还能切脉辨症,只要‘沈’字还有一点留在我们心里……我们就继续行医。不是为了成为救世主,只是为了……不让更多像我们一样的人,在失去所爱时,还要承受更多本可避免的病痛。”
“也许这就是爹爹想留给我们的,”沈叙白的声音带着一种痛彻心扉后的平静,“不是无所不能的医术,而是一颗在绝境中仍试图去理解痛苦、去陪伴伤痕的心。救不了命,或许……可以试着救赎活着的灵魂,包括我们自己。”
沈云苓没有回应,只是任由哥哥牵着,一步步走入迷蒙的雨雾。她的目光掠过那方新立的孤坟,掠过远方巍峨的宫墙,最终落在泥泞的前路上。
学医的意义?她或许永远找不到完美的答案了。恨与绝望之外,是否还有别的路可走?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有些人,有些事,如同指间流沙,再也握不住。而余生漫长,她带着满身伤痕和破碎的信念,不知该去往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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