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宗祠牌位开裂的话语,混合着眼前这张“残缺”的面孔和地上焦褐的污迹,化作彻骨的冰水,瞬间灌透了陈潜的四肢百骸。石门山那诡异的温热残留,似乎在这一刻彻底消失,只剩下一片麻木的冰寒。他呆立在原地,仿佛成了一尊被恐惧冻结的石像,连思维都停止了转动,只有那“五弊三缺”四个血淋淋的大字,在空白的脑海里反复撞击。
“还站着做啥?走!”
四叔公低沉沙哑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催促,如同鞭子抽在陈潜僵硬的身体上。不是对着那阴影里的残破身影说的,而是对他这个吓懵了的“娃”。语气里的不耐烦和轻视毫不掩饰。
陈潜浑身一个激灵,几乎是下意识地迈开灌铅般的双腿,踉跄着跟上。他不敢再看那个角落,甚至不敢呼吸那浓烈到令人窒息的焦糊腥气。煤油灯昏黄跳跃的光线驱不散前方越来越浓重的黑暗,也照不亮他心底沉入谷底的绝望。这条幽深的石阶甬道,根本不是通往上坡或者什么宅邸,而是一路向下,向下……向着更深、更冰冷、更不可测的深渊扎去!
甬道依旧漫长死寂,只有“滴答”的水声和脚步声在回荡。不知又走了多久,前方的黑暗里终于透出些许不同——不再是纯粹原始的岩壁,开始出现规整的、人工砌筑的巨大青石条石,层层叠叠向上延伸,构筑出极其恢弘的弧度。
转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陈潜的眼睛被突如其来的景象冲击,瞬间放大。
他们已置身于一个巨大无比的石厅之中!这石厅高不见顶,完全由无数巨大、厚重、打磨光滑的青石筑成,形成一个倒扣的碗状穹隆!穹顶极高处,镶嵌着一些散发出微弱绿色幽光的石头,如同稀疏散落的绿色星辰,成为这巨大空间唯一的光源,映照得整个空间都沉浸在一种朦胧、诡异、带着岁月尘封气息的墨绿色调里。
石厅地面由巨大石板铺就,冰冷光滑。但最让陈潜震撼的,是支撑这恢宏穹顶的,赫然是数十根直径需数人合抱的、笔直擎天的巨大石柱!每一根石柱都布满细密而古老的纹路,那纹路既非龙亦非凤,更像是某种抽象的、蕴含天地规律的笔画符箓,彼此勾连缠绕,在墨绿的幽光下散发出一种无形的、镇压一切的沛然气势,仿佛这些柱子本身,就是根根钉入地脉的定海神针!
而在这些宏伟石柱环绕的正中央最深处,并非预想中雕梁画栋的祠堂,而是一个由九级巨大汉白玉台阶垒起的矩形高台。高台上并没有供奉任何牌位塑像,只在台面中央矗立着一块约一人高的、通体漆黑如墨的……奇石!
那奇石形状极不规则,表面遍布蜂窝般密集的孔洞,仿佛被无数岁月的风雨啃噬过。它静静地矗立在那里,无声无息,却散发着一种比四周石柱更加苍凉、更加沉重、更加幽邃的气息,仿佛整座石厅,整个李氏一脉的气运,都沉甸甸地凝聚、压在了这块看似沉默的石头之上!陈潜的目光一触及那石头,心脏就像被一只无形冰冷的手攥了一下,不由自主地升起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敬畏和……战栗。这就是“镇山石”吗?
高台前方,宽阔的石厅地面上,零散地站着一些人。
人数不多,七八个。年纪都在四十岁以上,穿着与四叔公类似但料子明显更好、样式细节不同的深色立领对襟褂子,站姿各异。有的双手拢在袖中,身形挺拔如同老松;有的微微佝偻,目光低垂;有的则侧对着高台,交头接耳发出低沉如蚊蚋的议论声。
“唉,老五这回真是麻缠得很……”
“谁说不是,弄了个炸炉,把三房的娃还有王家请来的俩‘技工’(工匠或技师)都捎带进去了……你看那石头上的光色,又暗了几分……”
“损失还是其次,关键是动静!黑灯瞎火的,那么大响动,还有那硫磺火烧的臭气……外头山根下住的人家咋能听不见闻不到?光是为了封口、平事、打点,这后续才是大麻缠!”
“我看呐,这次不严办,底下人做事越发么有哈数(没有分寸)了……”
他们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天水方言特有的口音和腔调,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凝重、焦虑和对“麻烦”的厌烦。陈潜的出现,并未引起太多关注,只有几道漠然、好奇或者略含审视的目光短暂地扫过他,如同扫过一件突然出现在角落的无足轻重的物品。他们议论的中心,显然是刚才通道里那场惨烈事故的余波,核心是“麻烦”、“损失”、“善后”,而非鲜活生命的逝去。那个角落里的“残缺”者,在他们口中只留下一个模糊的指代“老五”,甚至不如损失的两个“技工”被提及得多。
四叔公的出现终于引起了一些骚动。站在最靠近高台石阶处,那个一直面朝镇山石、背对众人的身影缓缓转了过来。
他看起来约莫六七十岁,是众人中年纪最大的一个。穿着一身质地极好、深得近乎墨黑的缎面褂子,身材不高,甚至有些枯瘦,肩背微驼,站在那里却有种磐石般的沉凝感。他生着一张极其古拙的“瓦刀脸”,皱纹深刻得如同被利斧劈砍过,每一道都透着岁月的严苛与威棱。鹰钩鼻极其高耸,在幽绿色的光线下投下浓重的阴影。最慑人的是他那双眼睛,浑浊得仿佛蒙着一层灰翳,眼白昏黄,但眼底深处却潜藏着两点几乎凝成实质的、如同寒潭碎冰般的锐光!
他的嘴唇很薄,嘴角两边向下耷拉着深刻的纹路,使得整张脸天然带着一种阴鸷和不近人情的味道。此刻,那张紧闭的嘴唇正微微开启一条缝隙,发出低沉而缓慢、带着剧烈哮音和破风箱般杂音的呼吸声:
“呼……呜嗬……呼…嗬…呼……”
每一次吸气都显得极其艰难,仿佛胸腔里有无数砂砾在摩擦,每一次呼气又拖出长长的、令人牙酸的杂音。这呼吸声不大,却诡异地压过了石厅里所有人的低声议论。当他那双浑浊的眼睛扫过来时,石厅中细碎的交谈立刻像被掐断了喉咙,戛然而止。落针可闻的寂静中,只剩下他那艰难而沉重的呼吸声在巨大的石厅穹顶下回荡。
所有的目光都汇集到了他和刚刚站定的四叔公身上。
四叔公微微颔首,称呼异常简洁恭敬:“大哥。”
大哥?这个瓦刀脸老人……就是这一辈的李氏族长?李镇岳?
李镇岳并未回应四叔公的问候,他那双死水般的浑浊眸子,没有丝毫波澜,甚至略过了四叔公的存在,如同最精准的探针,直接钉在了陈潜脸上!那目光仿佛带着实质的冰冷和重量,瞬间穿透了陈潜的皮肉骨髓,刺探着他灵魂深处最细微的波动,评估着,审视着,如同一尊泥塑的神像在打量一颗新送来的祭品核桃。
石厅幽绿的微光洒在陈潜苍白的脸上,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脸颊肌肉因恐惧而微微颤抖。冷汗顺着脊椎滑落,浸湿了内衫。他想避开那令人窒息的目光,但身体僵硬得如同提线木偶。
李镇岳就这么盯着他看了足有五六息的时间,漫长到陈潜几乎以为自己会在那目光下彻底崩溃成碎片。最终,他那艰难呼吸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发出如同朽木摩擦般干涩、低沉到几乎听不清,却带着绝对命令意味的嘶哑话音:
“娃……留下。守……守山石……三天。”
石厅里那些旁观的族人脸上并没有太多意外的表情,似乎这个命令是再寻常不过的安排。只有极少数人,目光深处飞快地掠过一丝极不易察觉的复杂意味:是怜悯?是幸灾乐祸?还是一丝微不可查的……警惕?
轰!
李镇岳的话语像是一道惊雷,直接在陈潜脑海中炸开!
守山石?守这块散发着死寂幽邃气息、让他看一眼就心头发毛的“镇山石”三天?就在这个冰冷诡异、鬼气森森的巨大石厅里?!
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和寒意,比刚才看到那残缺族人时还要猛烈百倍,骤然攥住了陈潜的心脏!他想拒绝,他想反抗,他想扭头就跑出这个鬼地方!什么“五弊三缺”、什么家族命运,他都不想管!
可当他猛地抬起头,对上李镇岳那双浑浊却冰寒刺骨、毫无人类情感波动的眼睛时,所有的勇气瞬间烟消云散。那眼神里没有任何威胁,只有一种纯粹的、如同看待死物的漠然和不容置疑的掌控。陈潜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只要自己敢说一个“不”字,下一秒就会被这冰冷的目光彻底冻结、碾碎!
他僵硬地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最终,只能在那无处不在的、令人窒息的威压之下,极其艰难地、幅度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动作僵硬得如同提线木偶的一个关节。
“老…老四…”李镇岳似乎终于耗尽了力气,眼神里的锐利消散,重新蒙上一层灰败的倦怠,目光转向了四叔公,那破风箱般的喘息声更加剧烈刺耳,“娃……哈数……还么有(还没有)。规矩……一样…不能少!”
他艰难地吐出几个词,每一个词都像被锯齿锯出来一样。
四叔公神情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恭敬地颔首:“大哥放心。”他目光平静地扫了一眼旁边面无人色、如遭雷击的陈潜,淡淡补了一句:“这娃……还嫩得很。三天‘守石’,是规矩,也是磨砺。”他的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陈潜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屈辱混合着冰寒刺骨的恐惧,如同毒蛇般缠绕上他的心脏,越缠越紧。规矩?磨砺?把他像一只待宰的鸡仔一样丢在这个鬼地方,跟这块死气沉沉的石头一起度过三天,就是所谓的规矩?就是磨砺?
他看着四叔公那张肃然淡漠的脸,看着石厅里那些漠然旁观的族人,看着高台之上那块散发着幽邃气息的镇山石,再联想到祠堂里崩裂的牌位和那个阴暗角落里残破的人影……所有的一切都在告诉他,他不是人,不是后辈,他只是一个被他们早早预定、即将被投入这可怕家族磨盘里碾磨的祭品!一个迟早会变得像角落里那个“老五”一样,甚至更惨的……工具!
什么狗屁李氏!什么皇族血脉!为了破除他们所谓的“五弊三缺”,为了那虚无缥缈的复唐妄想,就可以理所应当地把他推进这不见天日的鬼地方?!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愤怒和憎恶,如同被点燃的野火,在极致的恐惧中开始升腾、蔓延!
四叔公似乎没有注意到陈潜眼中翻腾的怒火和恨意,或者说根本不在意。他对着李镇岳和众人微微一颔首,算是告辞,便转身朝着来时的通道走去,瘦削的背影在幽绿的光线下渐行渐远。
石厅里再次恢复了沉寂。李镇岳那艰难粗重的喘息声,成了唯一的主旋律。其他几个族人低声交谈了几句无关痛痒的闲话,似乎在讨论善后事宜和如何“安抚”山下居民,声音模糊不清,很快便也三三两两散去,身影消失在石厅侧边不同的黑暗通道里。
巨大的、墨绿色调的恢宏石厅,瞬间空旷得如同巨兽的腹腔。
冰冷!沉寂!死气弥漫!
最终,只剩下陈潜一个人,像一尊孤零零的石像,僵硬地站立在原地,站在幽绿光晕的边缘,距离那九级台阶上的巨大漆黑镇山石只有不到十丈的距离。而那高踞于台阶之上的族长李镇岳,也只是随意地挥了挥枯瘦如柴的手,便有两个同样穿着深色短打、面容呆板如同泥塑的仆人,悄无声息地从阴影里走出,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他那沉重喘息、似乎随时会散架的瘦小身躯,一步一步挪下汉白玉台阶,消失在另一侧的黑暗通道里。
自始至终,这位族长大人没有再看向陈潜一眼。
陈潜成了彻头彻尾的孤家寡人。
彻骨的寒意从光溜溜的青石地面渗透进他的脚板,迅速蔓延至全身。浓重的霉味和尘埃的气息包裹着他,与那镇山石散发出的无形压迫和苍凉混在一起,几乎让他窒息。
三天!
整整三天!他要独自面对这块鬼气森森的石头?这个鬼地方连个鬼影都没有,吃喝拉撒怎么办?睡觉又在哪里?
一股被遗弃在深渊中的巨大惶恐和愤怒彻底攫住了他。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带来一阵刺痛才勉强唤回一丝清明。他死死咬着牙,胸膛剧烈起伏,看向四周那些巨大冰冷的石柱,看向那穹顶的幽光,看向前方高台上那巨大、黝黑、仿佛在无声嘲笑着他的“镇山石”,一种近乎疯狂的念头在绝望中滋生——
??这哈(这里)……根本就是个吃人的牢笼!??
(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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