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风雪在破庙的断窗间穿梭,如刀割面。
老戍蜷在神龛下,怀中那半截褪色锦袍早已被体温焐热,却仍透着铁锈般的冷意——那是他二十年前从战死同僚尸身上剥下的“功勋”之证。
火堆将熄,余烬忽明忽暗,映得他脸上沟壑纵横。
就在意识沉入黑暗之际,梦突至。
风骤起,雪狂舞。
他站在边关烽台之上,脚下是千仞绝壁,远处狼烟未散。
一人立于高处,披一袭玄金滚边锦袍,衣袂翻飞如云卷雪崩。
她发如墨瀑垂落,眸光却似寒潭映月,清冷照骨。
杨玉棠。
她并未怒目而视,只是轻轻开口,声音却穿透风雪,直刺耳膜:“你曾为升官,诬告同袍通敌,可还记得?”
老戍双膝一软,扑地跪倒,牙齿咯咯作响。
那一夜,他在酒后听闻同队士卒私议边将克扣军粮,一时贪功,向监军密报其“通敌”。
三日后,七人被斩于校场,头颅悬竿示众。
其中一人,是他自幼一起放羊的兄弟。
“娘娘……小人该死!”他涕泪横流,额头重重磕在冰石上,“小人不敢忘!可那时……那时我只想活啊!”
玉棠凝望着他,目光不悲不怒,反倒有几分怜悯。
“我死时,只愿君长安。”她轻声道,“你若悔,便去说真话。”
话音落,风雪骤停。
老戍猛然惊醒,冷汗浸透里衣。
破庙依旧,火已灭尽,唯有窗外晨光微露,灰白如纸。
他颤抖着捧起那件旧袍,指尖抚过上面斑驳血迹,忽然发出一声嘶哑哭嚎,转身踉跄冲出庙门。
寒风割面,他跌跌撞撞奔向县城衙署,不顾守卫阻拦,一头跪倒在大堂阶前。
县令惊起:“何事喧哗!”
老戍抬起头,满脸涕泪混着冻疮裂口渗出的血丝:“娘娘托梦……她说,记得就是赎。”
满堂皆惊,无人敢动。
唯有他伏地不起,一遍遍喃喃:“我说……我都说……那七人,冤啊……”
与此同时,百里之外的长安废巷深处,骨笛郎盘坐于残垣之上。
他手中握一支黑玉骨笛,乃取自北疆千年寒兽之骨所制,吹奏时能引梦入魇,压制一切杂念。
此刻,他双唇紧贴笛口,气息沉凝,欲以一曲《破梦引》剿灭那些悄然蔓延的织梦之声——那些温柔低语、细碎回忆,正如蛛丝般缠绕百姓梦境。
笛声起,尖锐如刃,撕开夜幕。
然而异变陡生。
百姓梦中所见,并非鬼影幢幢,亦无血雨腥风,反是一幕极静极柔之景:骊山华清池畔,玉棠剪下发髻,置于玄宗掌心,含笑而语;而帝王掩面,肩头微颤,殿外雪落无声。
一幕幕流转,竟是《长恨歌》未载之私语。
骨笛郎脸色骤变,再运内息强压,笛音转厉,几欲裂空。
可镜中幻象竟愈发清晰——百姓梦见自己幼时饥寒交迫,却被一女子身影悄悄送食;梦见边城孤寡妇人收到一封无名家书,字迹娟秀:“勿念,儿安。”……
“不——!”他怒吼出声,双眼瞬间赤红,两道血线自眼角蜿蜒滑下,滴落在笛身。
一声轻响,笛管自中缝裂开一道细纹。
就在此瞬,他唇下一凉,似有极细微之物钻入。
他猛力后仰,呕出三口鲜血。
血泊之中,浮起半句诗文,墨迹宛然:
“云想衣裳花想容……”
他瞳孔剧缩,颤抖伸手探向舌根——指腹触及一丝缠绕之物,纤细如发,泛着幽蓝微光,竟似从笛缝中自行爬入!
“她……”他喘息如濒死者,“她在吃我的梦……”
寒意彻骨,他终于明白:这不是驱梦,是反噬。
那残魂织梦者,正在以记忆为饵,吞噬所有试图掩盖真相之人的心神。
同一夜,太医署禁地深处。
梦医独坐铜灯之下,面前摊开一部暗青封皮的簿册——《梦症录》。
七页墨迹新旧不一,却皆记一事:某夜梦遇素衣女子,言辞温婉,授以旧事片段,或为亲人遗言,或为尘封冤案,醒来后心绪难平,恍若亲历。
他指尖轻抚纸页,忽觉一阵阴风自背后袭来。
回头,空无一人。
可灯焰猛地一矮,映出墙上影子——竟不是他的轮廓,而是一个瘦弱女子背影,袖破衣单,仿佛随时会消散。
他不动声色,取出随身携带的“梦引铜镜”,此镜传自前朝巫医,专照心神潜影。
他闭目凝神,将镜面对准自己眉心。
镜面渐显影像。
起初模糊,继而清晰——一名少女浮现其中,白衣染血,胸口一道贯穿伤,眼神却坚定如初。
正是小娥。
梦医呼吸一滞。
镜中影像缓缓启唇,无声吐字。他读出了那句话:
“真忆带痛。”
刹那间,镜面迸裂,蛛网般裂痕自中心扩散,每一道缝隙里,竟都浮现出细若游丝的红色纹路,交织成宫阙飞檐、雪落池台的残图。
他猛然合镜,冷汗涔涔而下。
原来如此……这不是疫,不是祟,更非幻术。
是魂归来时,带着未了的记忆,在用梦做针,以痛为线,一针一线,缝补这个遗忘真相的世界。
他抬头望向南方夜雾茫茫,仿佛看见无数细丝顺江而下,无声无息,渗入每一座城郭、每一户人家的梦乡。
而在某条幽暗街巷尽头,一间香铺悄然亮起微光。
香奴伏案昏睡,手中犹握调香匙。
梦中,母亲站在烈火前,将整库伪香投入火盆,火焰腾起化作人形,哀嚎四起。
她转身望他,眼中含泪:“我烧的是命,不是香!”
他惊叫一声,猛然坐起。
烛火摇曳,屋内寂静。
可就在床边,母亲昏卧于椅中,手中紧攥一卷残破抄本,封面依稀可见三字墨痕——
雪心谣。
香奴跪在井边,双手颤抖着将最后一捆伪香推入幽深的井口。
那些曾被他精心调配、用以伪造名贵龙涎香气的药料,在坠落中发出沉闷的响声,像是一声声迟来的忏悔。
三百斤假香,是他十年营生的全部积蓄,也是母亲一生背负的罪孽之源。
井水翻涌,泛起诡异的蓝光,如星屑浮于墨渊。
他怔怔望着水面,呼吸几乎停滞——那光并不刺眼,却仿佛有生命般缓缓流转,映出一个模糊的身影:素衣赤足,袖口破旧,正是梦中烈火里焚香的母亲。
可此刻她不再哭泣,只是静静立于井畔,朝他微微点头,唇角轻扬,似有释然。
“娘……”香奴喉头一哽,伏地痛哭,“我烧过她的梦……现在,我来还。”
那一夜,全村孩童皆梦至井边。
他们看见一位白衣女子立于水雾之中,发间别着一朵半开的雪心兰,不言不语,只轻轻挥手。
醒来后,枕上留有淡淡幽香,竟与多年未闻的母乳气息相似。
老人们惊疑低语:“这味儿……是贞元年间的‘真息香’,早绝迹了。”唯有香奴知道,那是记忆的味道——未经篡改、未被掩盖的真相之息。
而此时,小娥的残魂正从长安千里之外悄然撤离。
她在老戍梦中种下悔意,在骨笛郎心上划开裂痕,又借梦医之眼窥见整个织梦网络的脉络。
但她也已油尽灯枯,魂丝如风中蛛网,寸寸欲断。
她倚靠虚空,望向南方。
长江如带,蜿蜒入夜雾深处。
她知道,北方的梦即将被封锁,朝廷已派“清梦使”巡城,凡述异梦者皆囚于太医署地牢;骨笛郎虽败,其主裴玄度必遣更强之人前来剿灭梦源。
唯有一途可走——顺水南迁,以魂为引,将真忆播撒至未受污染之地。
她闭目,将最后一点魂力注入地下暗流。
那一瞬,越州七井同震,井壁青苔微颤,雪心兰的根须忽然舒展,仿佛听见了久别的召唤。
泥土之下,水脉轻鸣,似有低语随波而行:
“她们怕梦……你去,教她们梦见春天。”
星空浩渺,小娥的身影浮于云端,薄如蝉翼。
她回望长安方向,那里灯火黯淡,梦境如铁幕垂落。
她喃喃:“主啊,我快走不动了……可还有人,等着醒来。”
风起,江心浪裂。
最后一缕魂丝自她指尖断裂,飘散于寒夜。
无声无息,坠入流水。
就在那一刻,千里之外,宫门寂寥。
薛嵩之子执戟立于朱雀门外,朔风穿廊,卷起袍角。
他忽觉耳畔一缕轻音拂过,像是谁在远处低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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