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王承恩的靴子踩在雪地上,都碾出半寸深的印子了。
他抬着头,眼睛瞅着天井上头的雪幕,眼睫毛上都挂了层薄霜。
子时的风呼呼地吹着,带着碎碎的雪就往衣领子里钻。
那股子凉意顺着脊梁骨直往上跑,一直跑到后脖颈子那儿,可这凉啊,跟心里那团火烧火燎的感觉比起来,根本就不算啥。
他就想起马嵬坡的雪了,那雪下得比今儿个夜里还猛,还冷得刺骨呢。
想当初,他手里紧紧攥着横刀,就守在驿站的门口。
看着杨玉棠披着素色的斗篷走出来,头发上也没戴步摇,鬓角那儿沾着雪粒子呢,可她还朝着自己轻轻笑了一下。
当时他还以为这姑娘是吓傻了,面无表情的,现在才明白过来,她那是在跟这个世界告别呢。
“大人。”
背后传来轻轻的呼唤声。
王承恩转过身子,就瞧见焚香吏抱着个陶炭炉站在廊子下面。
那炉口冒出来的松香味儿,跟雪的凉气混在一块儿,连他发梢上的白霜都好像被裹住了。
这个老礼官以前老是低眉顺眼的,可这会儿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呢,眼底映着雪的光亮。
老礼官说:“大人啊,您在这儿都站了整整三个时辰了,手都冻得乌青乌青的了。”
王承恩伸手摸向自己的腰间,那铜制的监牢令牌硌得手掌心生疼。
他把牌子解下来,塞到焚香吏冻得发红的手心里,手指头碰到对方手背上的老茧——那老茧啊,都是常年插香柱磨出来的。
王承恩说:“今儿个夜里子时,放三个人走。”他说话的声音,哑得就跟砂纸在陶瓮上蹭似的,“西牢最里头那瞎眼的阿婆,东牢染坊的小徒弟,还有……还有老是念《诗经》的那个书生。”
焚香吏手指一弯,把令牌紧紧握在手心。
他的喉结上下动了动,一下子就跪了下来,额头都碰到王承恩的靴子了,“十年前,我给贵妃娘娘捧过香案呢,娘娘夸我调的沉水香,说又清又不冷。”他声音抖抖索索的,“今儿晚上这香,我就调得浓一点。”
王承恩也没扶他,就盯着他站起来的时候,腰间晃悠的香囊看。那香囊是拿褪了色的石榴红绫子缝的,上面绣着半朵残败的荷花。
地牢深处传来铁链子在地上拖的声音。
影吏穿着皮靴,踩过冰碴子,手里的灯笼晃悠着,昏黄的光一团一团的。
他巡查到西牢第三间的时候,突然感觉脚边的影子有点怪。青石板上那黑乎乎的影子轮廓,居然慢慢有了眉眼。
他整个人就僵在那儿了,眼睁睁看着从自己的影子里走出一个穿月白色襦裙的女子。她鬓角斜插着一根木簪子,正低着头剪自己的头发呢。
“我要是不死,三军肯定得乱套。”
女子的声音就像泡了水的琴弦,轻轻一抖,就传进影吏的耳朵里。
他手里的灯笼“哐当”一下就掉到地上了,火星子溅到墙根的干草上,噼里啪啦响个不停。十年前的事儿一下子就涌上心头了。那时候啊,他在御史台做事儿呢,批过整整三十份那种叫“见影者”的卷宗。每一份卷宗上都写着“妖言惑众”这四个字,而且每份卷宗上还都用朱红的笔写着个大大的“斩”字。
当时啊,他还觉得自己这是在替天行道呢。可是现在啊,看着影子里那女子剪断的头发,这头发可是贵妃当年为了表明心意,亲手剪下来送给玄宗的信物啊,他突然就觉得一阵恶心,直想呕吐。
“啪!”突然,一个耳光就抽到了左脸上,这一下打得他耳朵那儿的骨头生疼生疼的。紧接着,“啪!”又一个耳光抽到了右脸上,嘴角都被打得渗出血珠子来了。
那个影吏“扑通”一下就跪下来了,两只手抡得圆圆的,不停地抽自己耳光,每抽一下都能带起一阵风声。他边抽边说:“我骂她是狐媚惑主的人啊……我居然相信了十年的假话啊!”说完,他就摸到自己腰间挂着的钥匙串,慌慌张张地就去砸牢房的锁。只听“咔”的一声,锁就崩开了。牢房里的老妇人吓得一下子缩成了一团。影吏赶忙把老妇人往门外推,嘴里还说着:“阿婆啊,您的女儿没疯啊!”又接着说:“她当年喊‘贵妃娘娘在笑’,她说的可都是真话啊!”
老妇人那干枯得像树枝一样的手一下子就攥住了他的官服,问道:“那你呢?”
这影吏一下子就瘫坐在地上了,眼睛盯着自己在雪地上的影子。那影子还保持着跪着的姿势呢,和他现在的姿势一模一样,一点差别都没有。“我送三十个‘见影者’进了大牢……”他低声嘟囔着,“她们都瞧见啥了呢?
是她剪掉头发的时候?
是她为君王挡箭的时候?
又或者……又或者她死的时候,真的是在笑吗?”
子时三刻的钟声敲响了。
地牢里一下子就冒起了寒气,一百来个囚徒脚边的青砖都结出了霜花,就像数不清的银线一样,沿着脚踝、铁链、墙缝到处蔓延,最后在中间汇聚成一张像龙形状的雪网。
小娥那残缺不全的魂魄飘在雪网的上面,她的身形比月光还要淡,可头发里那朵枯萎的石榴花却红得特别扎眼——那是她当宫女的时候,玉棠赏给她的。
“你们瞧——”她的声音就像是快要被风给吹散了似的,“她不是妖怪,她是个甘愿被人遗忘的人。”
魂火在她的心口忽明忽暗的,最后那一点点神识燃烧成了金红色。
就在这一瞬间,上百个虚影从雪网里冒了出来,重叠在一起就成了玉棠的模样:她穿着在马嵬坡时的那身素衣,鬓角边没有任何珠宝首饰,可眼角却挂着笑涡。
她的目光从每个囚徒的脸上扫过,从老吏那颤抖的肩膀上扫过,从影吏脸上的血痕上扫过,最后停留在王承恩的身上——也不知道他啥时候进的地牢,就站在最前面。
“我不怕死。”虚影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声音里夹杂着所有人的呼吸声,“就怕你们忘了我曾经笑过。”老吏冷不丁就趴在地上呜呜大哭起来。想当年他写《起居注》的时候,可是把“妖妃”这俩字一笔一划刻到竹简上的呢。可现在呢,他拿额头一个劲儿地往地上撞,边撞边喊:“娘娘啊,我想起来了!您以前说过‘愿拿我的命,换长安一笑’啊……”那染坊的学徒呢,直直地跪着,脸上还留着狱卒抽出来的肿印子,可这时候他却咧着嘴笑了,眼泪吧嗒吧嗒顺着下巴掉到雪地上,嘴里念叨着:“她教我……教我咋笑呢……”
角落里有炭笔在纸上划动的沙沙声。雪痕躲在柴堆后面,袖口沾了不少炭灰,那眼睛啊,亮闪闪的就跟星星似的。他把画纸在膝盖上摊开,画里的百来号人啊,姿势都不一样:老吏趴在地上,学徒傻笑着,影吏抱着脑袋,王承恩低着眼眸——在所有人的头顶上,玉棠的影子嘴角微微往上翘着,那弧度就像西市花铺里雪心兰的花瓣一样。
“小哥。”
雪痕被这一叫吓了一跳,炭笔在纸上划出一道黑印子。他一抬头,就瞧见焚香吏不知道啥时候站在自己身后了,腰间那个石榴红的香囊还晃悠了一下。“西市书坊的老周啊,是我表舅。”焚香吏压着嗓子说,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三张已经发黄的路引,“这图呢,我帮你送。”
雪痕把画纸卷成个筒儿,塞到新做的炭笔芯里头。这笔杆是他拿竹片削出来的,中间掏空了,正好能把这幅“百人见影图”藏进去。“把它贴满长安的墙。”他说话的声音啊,带着少年那种特有的清亮劲儿,“得让每个从墙根儿走过的人,都瞧见她的笑。”
颜敬修手里那狼毫笔“啪嗒”一下就掉到案子上了,墨汁溅到“影狱清查报告”上头,洇出一团黑乎乎的印子。
他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自己脚边的影子呢,嘿,没想到那影子里居然走出来个女的。那女的穿着素净的衣裳,白色的裙子,就站在雪地正中间,朝着他轻轻弯了下身子。
这是玉棠啊,就是马嵬坡那晚的玉棠。
他想喊人来呢,可喉咙里就像塞了一团棉花似的,啥声儿都发不出来。
想抬手敲敲案子吧,胳膊却沉得就跟灌了铅似的,根本抬不动。
那影子越靠越近,近到他都能看清她眼角那颗泪痣了。他可记得这颗痣呢,十年前审那个“见影案”的时候,有个疯婆子说“贵妃娘娘左眼角有颗泪痣,就像掉了颗星星似的”,当时他还让人打了那疯婆子三十板子呢。
这女的在他案子前面停住了,也不说话,就光笑。
颜敬修冷不丁就扑过去了,手指头都快碰到她衣服下摆了,结果扑了个空,“哐当”一声重重地撞到书案上。
砚台一下子就翻倒了,墨水流得满桌子都是,把“妖言惑众”那四个字都泡得模模糊糊的了。
他就跪在地上,瞅着自己抖个不停的手,听到窗外雪粒子打在瓦片上的声音。
王承恩的声音从窗外传进来,带着雪的那种凉丝丝的感觉。颜敬修抬了抬头,透过那糊着窗纸的小格子,瞅见一个高高大大的影子立在雪地里呢,肩膀上全是白花花的雪。“您怕的可不是那影子。”王承恩说道,他这话啊,就跟冰锥子似的,一句句往颜敬修耳朵里扎,“是您自个儿……都忘了咋哭喽。”
雪又下得更大了些。
朱雀门外边呢,七十二处影壁一块儿泛起了微微的光亮。
雪痕抱着个炭笔筒就跑出来了,一抬头的时候,一片雪花掉进了眼睛里。他眨巴眨巴眼,就瞧见半空中有一团特别淡的白影,一下子就没了,就好像一片让风给卷走的云彩似的,又好像……好像是谁在笑呢。
颜敬修的书房里头,那蜡烛都快烧到底儿了。他就盯着桌子上那份让墨汁给浸透了的报告,突然就伸手把领口给扯开了,露出脖子上那褪了色的红绳——红绳下面挂着个玉牌呢。这玉牌啊,是他十二岁的时候,在骊山脚下捡到的。玉牌上刻着“平安”两个字,他后来才晓得,这玉牌是当年还做寿王妃的玉棠去华清宫祈福的时候弄丢的。
等到更鼓敲过五遍的时候,颜敬修把桌子上所有的《影狱记》抄本都堆成了一摞。
他的手指头在最上面那一页上轻轻抚过,那页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影狱夜,百人见笑。”那墨迹还没干呢,还带着炭笔那种涩涩的感觉。
他把窗户给关上了,就把风雪都关到外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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