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贞观三年六月中旬次日清晨,山风仍带着夜露的湿意。陈景走出值守房,腰间水囊已重新灌满,昨夜塞回的空囊此刻沉甸甸地坠在身侧。他未再看地图,径直走向北坡钻探点。技工们已在坑道口架好钻机,钢杆竖立,木支架被雨水泡得发暗。一名工匠正用布条缠紧接口,见陈景走近,停下动作拱手行礼。
“四十尺处遇硬岩。”工匠指着钻杆,“再往下怕断轴。”
陈景点头,蹲下检查支架底部。泥地松软,三根主撑已有倾斜。他伸手探入支架间隙,摸到一块碎石垫在木墩下,位置偏移近半寸。他抽出石块,从腰后取出随身小锤,在木墩四角各敲两下,重新校平。
“改分段冲击。”他说,“每进一尺,退半尺,清渣后再压。”
工匠应声调整绞盘节奏。钻杆缓缓下沉,咔、咔、咔,每响一次,便推进些许。至四十尺时,阻力骤增,绞盘绳索绷紧如弓弦。陈景挥手叫停,亲自爬上支架平台,扳动杠杆控制进深。他双臂发力,借体重下压,钢杆在震颤中继续穿入岩层。
半个时辰后,钻头终于抵达五十尺。绞盘反转,钢杆一节节抽出。最后一段升起时,末端嵌着一段灰白夹青的岩芯,表面粗糙,裂纹纵横。陈景戴着手套取下样本,指尖划过断面,粉末簌簌落下。他凑近细看,土色偏青,质地疏松,轻轻一捏即碎。
“取样盒。”他对身旁技工说。
盒子递来,他将岩芯小心放入,又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页,展开对照。纸上绘有数种岩石图谱,标注着颜色、硬度、水化反应等特征。他比对片刻,目光落在“石灰石”一项——颜色灰白至青灰,遇水微热,可凝结。
他抬头:“烧一锅水。”
锅架起,柴火点燃。水沸后,他掰下一小块岩芯投入。水面泛起细泡,片刻后,锅底出现絮状沉淀。他又取另一块,加水搅拌,泥浆逐渐变稠,触感温热。
“是它。”他说。
消息传开,工部官员与基建工匠陆续赶到勘验棚。工部员外郎姓孙,年约四旬,眉目严谨。他接过样本,翻看几眼,皱眉道:“这不过是普通山土,长安周边多有,何足为奇?”
旁有工匠附和:“就是些烂石头,挖出来填沟都嫌轻。”
陈景不语,从箱中取出一套陶皿,摆于案上。他将岩芯碾碎成粉,分作三份:一份干置,一份加清水搅拌,一份混入少量细砂。他将三碗泥浆静置案头,又取出一块旧砖坯,浸入其中一碗。
“明日此时再看。”他说,“若只是山土,三碗皆散;若是胶凝之材,必有一碗成固。”
孙员外郎略一迟疑,终未再言。众人散去,只留两名工匠守棚。
次日辰时,勘验棚前聚齐人众。三碗泥浆已截然不同:纯水碗中泥粉沉淀,呈稀粥状;掺砂碗稍凝,但仍可搅动;唯独那碗浸过砖坯的,泥浆已硬化如膏,砖面附着一层灰壳,扣之有声。
孙员外郎俯身细察,手指轻刮硬壳,碎屑剥落,内里致密。“这……竟能粘物?”
陈景点头:“石灰石与黏土共存,研磨成粉,加水拌合,可凝为坚材。日后筑城铺路,不再单靠夯土青砖。”
“当真?”有工匠低声问。
“你试。”陈景递过一小块硬化泥团。
工匠接过,用力摔于石板,泥团崩裂却未粉碎。他捡起碎片,咬牙掰扯,纹丝不动。
围观者渐静。有人伸手触摸硬块表面,有人窃窃私语。孙员外郎面色转肃,从袖中取出随身小刀,在泥块上刻下“工部验”三字,痕迹清晰留存。
“此矿若广布,确可改基建之法。”他低声道。
陈景当即召集测量队登高台。他摊开随身携带的等高线图,以钻点为原点,命人向四周布设探坑。每十步一坑,深三尺,取土比色。工匠持炭笔记录,标出青灰色土层范围。
至午时,数据汇拢。陈景执炭条于图上勾画,一条西北—东南走向的带状区域逐渐成形。他圈定三处重点区:一处石灰石富集,一处黏土深厚,一处二者伴生,质地均匀。
“立桩。”他下令。
工匠抬来木桩,按图钉入地面。每桩顶端涂红漆,标明编号与坐标。另有两人开始绘制大幅矿脉分布图,以粗线标示主矿带,细线划分采掘优先级。
暮色渐起,高台边缘风势转强。陈景立于图前,最后核对一遍标记。孙员外郎站在侧后,手中握着刚誊抄完毕的勘查文书,墨迹未干。
“我即返京报部。”他说,“请调匠师团前来详勘,并议开采章程。”
陈景摇头:“暂不需。”
“为何?”
“矿已探明,但采掘非眼下急务。”陈景指向远处山脊,“水泥之要,不在挖矿,而在制材。现有厂坊不足,产能有限,纵有千山原料,亦难供全国之需。”
孙员外郎默然。他知道,长安周边仅两座石灰窑兼产粗灰,从未有过专事胶凝材料之厂。若要量产,须建新坊,定炉型,制磨具,统配比,非旬月可成。
“你有何策?”他问。
陈景从怀中取出另一张图纸,展开压于图角。纸上绘有窑体结构、球磨装置、筛分流程,标注清晰。他手指一点:“照此建厂,三月可出首批成品。”
孙员外郎俯身细看,越看越惊。图中窑炉分段控温,可连续煅烧;球磨机以水力驱动,效率倍增;筛网分级细致,确保粉质均匀。
“此图……何处得来?”
“旧稿。”陈景收起图纸,“早备着,只等矿成。”
孙员外郎不再多问。他知陈景行事,向来步步为营,从无虚发。今日岩芯既出,图谱相合,水泥之基已立。
“我仍报工部。”他说,“请拨匠役、铁料、粮饷。”
“准。”陈景说,“另派专人驻矿,持续取样,监测土质变化。每隔五日送检一次,防杂质混入。”
正说着,一名工匠匆匆奔来:“东侧三号探坑新取土样,水化迟缓,凝结松散。”
陈景立刻动身。一行人赶至坑边,工匠递上泥团。他掰开一看,内有黑点,捻之成沙粒。他蹲下抓起坑底浮土,反复搓揉,眉头渐锁。
“此处土层受杂石侵入。”他说,“采掘时须分拣,剔除砂砾碎岩,方可入炉。”
孙员外郎记下:“划定纯净区,设初筛场。”
“不止如此。”陈景站起身,“所有原料入厂前,必须过筛三道:粗筛去石,中筛除砂,细筛定粉。不合格者,重磨或弃用。”
他望向远处山峦。暮云低垂,群峰静默。他知道,从矿到材,环环相扣,差之毫厘,便可能毁一城之基。
“今日起,此地定名‘青石原’。”他说,“主矿带立碑,书‘大唐水泥源脉’。”
工匠领命而去。不久,三色旗升起——红旗标石灰石区,黄旗标黏土区,蓝旗标伴生带。旗布在风中猎猎展开,像无声的宣告。
陈景站在高台边缘,手中握着那块最初的岩芯。它已被擦拭干净,断面露出天然纹理。他轻轻摩挲,指腹感受到细微的颗粒感。
远处,第一批采样队已开始作业。铁锹破土,竹筐搬运,木桩林立。校场上,新的布告栏正在搭建,未来将公示每日检测结果。匿名投书箱尚未挂出,但柱子已立稳,榫卯严实。
他转身对孙员外郎说:“待厂成,先试筑一段路基。长三十丈,宽一丈二,深八尺,三日后浇筑。”
“用何模?”
“木框定型,分层压实,七日后拆模。”陈景说,“若七日内不开裂、不沉陷,即报朝廷,全面推行。”
孙员外郎郑重点头。他知道,这一试,或将改写大唐营造之法。
天光渐暗,山风卷起尘土。陈景解下水囊喝了一口,把空囊塞回腰间。他望着西北方向,那里是长安所在。城墙、官道、运河、船坞,无数工程等待坚固之材。如今,缺环已补。
他抬起手,指向主矿带中央。工匠会意,挥锤将第一根界碑钉入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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