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号角声还在天地间回荡,像无形的波纹,一圈圈荡开,震得人心头发颤。
颜白站在原地,看着潘折指挥着几个年轻助手,将那辆来之不易的小车推向医疗队临时驻地。车轮碾过冰冷坚硬的地面,发出单调而沉重的声响,与远处越来越密集的脚步声、马蹄声、甲胄碰撞声混在一起,汇成一股即将奔涌的洪流。
他抬起手,指尖在粗糙的布料上用力擦过,仿佛要擦掉那木板残留的触感,擦掉心头那抹冰冷的指控。但有些东西,一旦沾上,便如墨入清水,再也无法回到最初的澄澈。仓库区那场短暂的、无声的交锋,让他看清了某些潜藏在秩序之下的狰狞——资源,在这里,不仅仅是物资,更是权力,是生死的筹码,是某些人眼中可以随意摆弄的棋子。
“颜医官,”潘折安顿好物资,快步走回来,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东西都登记好了,按您吩咐,分了三处存放,每处两人轮值守夜。”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刚才……没事吧?”
颜白摇了摇头,目光越过潘折,望向中军方向。那里,旌旗已经开始移动,在清晨灰白的天光下,像一片片沉重的云,缓缓向着东方压去。“没事。”他声音平静,听不出波澜,“准备开拔。检查所有人行装,尤其是医疗箱,确保物品固定,随手可取。”
潘折用力点头,转身跑开,吆喝声在逐渐喧嚣起来的营地里响起。
医疗队的三十七人,很快在空地上集结完毕。与两日前相比,他们脸上的茫然和忐忑少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绷紧的、近乎肃穆的神情。每个人都背着那个特制的、略显笨重的医疗箱,腰间挂着水囊和干粮袋,有人还额外扛着捆扎好的担架杆或帆布。他们站得不算笔直,但目光都集中在颜白身上,像一群即将踏入未知水域的渡者,等待着掌舵者的指令。
颜白没有多言,只是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面孔,在几个年纪最轻、脸色最白的助手脸上多停留了一瞬。“记住你们的位置,记住你们的职责,记住你们背负的是什么。”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周围的嘈杂,“这不是演练。前方,是二十万突厥铁骑,是国运之战。我们每快一步,每稳一分,就可能多救回一条命。出发。”
没有激昂的动员,没有慷慨的誓言。但就是这简短的几句话,配合着远处越来越近的、如同闷雷滚过大地般的行军声响,让所有人的脊背都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
医疗队被编入中军序列,位置在辎重营前方,距离前锋营约半里。这个位置不算最安全,但也避开了最可能接敌的锋线,兼顾了机动性与一定的防护。当颜白翻身上马——一匹不算健壮、但性情温顺的褐色驮马——带领着这支徒步的队伍融入滚滚洪流时,他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什么叫做“战争机器”。
目光所及,尽是移动的钢铁与皮革。
前方,是尉迟敬德亲自统领的中军主力。玄甲骑兵在前,人马皆覆重铠,只露出眼睛,沉默行进时,甲叶摩擦发出细密而冰冷的哗啦声,像无数片铁鳞在同时呼吸。其后是步卒方阵,长矛如林,在尚未完全升起的朝阳下闪着幽暗的光。更远处,前锋营的旗帜已经消失在官道的拐弯处,只留下漫天扬起的、黄蒙蒙的尘土。
左右两侧,是望不到头的队伍。骑兵、步卒、弓弩手、工兵……各色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代表不同的营、不同的队。马蹄声、脚步声、车轮声、偶尔响起的短促号令声,还有数万人沉默行进时那种沉重的、压迫着大地的呼吸声,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庞大到令人心悸的轰鸣。
颜白骑在马上,微微侧身,回望。
泾阳大营的轮廓正在迅速变小、变淡,最终融化在清晨的薄雾和漫天的尘土里。那座他待了不算太久,却经历了初建、疫情、争执、乃至昨夜那场冰冷对峙的营地,此刻看去,竟有几分不真实的遥远。那里有他亲手搭建的第一个简陋手术台,有潘折他们第一次成功完成清创缝合的兴奋,也有仓库前那场关于“谋杀”的无声指控。
风从渭水方向吹来,带着潮湿的水汽和隐约的、属于远方的肃杀。他收回目光,看向前方蜿蜒如巨龙般的队伍。
征途,真的开始了。
行军是枯燥而疲惫的。
官道还算平整,但经年累月的车马碾压,早已是坑洼遍布。队伍行进的速度并不快,却要求极高的纪律性。医疗队成员大多是医官或学徒出身,体力参差不齐,背着沉重的箱子长途跋涉,很快便有人开始气喘吁吁,脚步踉跄。
颜白没有催促,只是让潘折和几个体力较好的骨干前后照应,提醒众人调整呼吸,节省体力,注意脚下。他自己则不断观察着周围的地形。
官道两侧,多是收割后的农田,视野相对开阔。偶尔有低矮的丘陵或成片的树林,他便在心中默默标记:那里可以设置临时的伤员集中点,那里林木茂密,或许能提供一些隐蔽,但也要警惕可能的伏击。他在脑海中,将系统提供的一些关于野战救护的零散知识,与眼前真实的地形不断对照、修正、规划。
“颜兄!”
一声熟悉的呼喊从侧前方传来。颜白抬头,只见一队轻骑从队伍前方折返,为首一人,正是尉迟宝琳。他今日未着那身标志性的明光铠,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皮甲,脸上带着长途奔波的尘土,但眼神依旧锐利明亮。他策马来到颜白身侧,与医疗队的行军速度保持一致。
“宝琳兄。”颜白在马上抱拳。
尉迟宝琳摆了摆手,目光扫过颜白身后那些埋头赶路、满脸汗水的医疗队员,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颜兄,此番……辛苦了。”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只有两人能听懂的意味,“我爹让我带话给你。他说,你的‘岐黄营’,如今是他手里一张看不见的牌,但可能比一千玄甲骑还有用。前线凶险万分,你自己务必保重。若有任何难处——无论是缺人、缺物,还是有人敢使绊子——”他眼神一厉,“随时派人到前锋营寻我!我尉迟宝琳,认你这个兄弟!”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没有丝毫客套与虚饰。在周遭钢铁洪流的轰鸣中,在这奔赴国运战场的路途上,这份毫不掩饰的信任与支持,显得格外有分量。
颜白心中微暖,那股自仓库区便萦绕不散的冰冷,似乎被驱散了些许。他点了点头,同样郑重道:“多谢大总管挂怀,也多谢宝琳兄。我记下了。”
尉迟宝琳咧嘴想笑,但嘴角扯动了一下,终究没笑出来,只是用力拍了拍颜白的肩膀。“走了!前头还有几十里路要赶,斥候回报,渭水北岸已见突厥游骑踪迹,不可大意!”说完,他一勒马缰,带着那队轻骑,如同离弦之箭,再次向前方奔去,很快消失在弥漫的尘土中。
颜白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沉默片刻。尉迟宝琳的信任,尉迟敬德隐晦的重视,是压力,也是他在这架庞大战争机器中,所能依仗的、为数不多的支点。
“颜医官,”潘折不知何时走到了马侧,仰头低声道,“尉迟小公爷他……对咱们真是没话说。”
“嗯。”颜白应了一声,目光重新投向道路两侧的地形,“传话下去,所有人,利用行军间隙,在心中默记各自医疗箱内物品的位置、数量。闭上眼睛,也要能摸到止血带、绷带、缝合针线在哪里。这不是演练,是真到了要用的时候,快一息,可能就是一条命。”
潘折神色一凛:“是!”
漫长的行军持续了整个白天。
午时,队伍在官道旁一片开阔地短暂休整,分发干粮和饮水。医疗队众人几乎是一屁股坐倒在地,也顾不得地上尘土,抓紧时间揉捏酸胀的小腿,吞咽着硬邦邦的胡饼。颜白没有休息,他带着潘折,沿着休整区域的边缘走了一圈,指点了几个若遇袭扰时,可以快速展开救治的相对背风、平坦的位置。
夕阳西下时,前方传来号令,全军在一条小河旁择地扎营。
营地的建立迅速而有序。中军大帐、各营旗帜依次立起,辎重营开始卸下车马,伙头军埋锅造饭,斥候游骑向四周撒开。医疗队被分配在一片相对干燥、靠近水源但又不过于显眼的坡地。众人早已疲惫不堪,但还是在潘折的指挥下,强打精神,先合力搭起了两顶较大的帐篷——一顶作为临时诊疗和重伤处置所,一顶存放紧要物资和器械。其余人则三人一组,搭建简易的栖身小帐。
当篝火在营地各处陆续燃起,食物的香气混合着草木燃烧的气味飘散开来时,夜幕已完全降临。星河初现,横亘于墨蓝的天穹,清冷而遥远,俯视着大地上这片骤然出现的、灯火点点的临时城池。
颜白站在坡顶,望着下方绵延的营火。白日的钢铁洪流,此刻化作了沉静的星海。但这平静之下,是紧绷的弓弦,是磨利的刀锋,是二十万胡骑压境的、令人窒息的危机。
“颜医官,您吃点东西吧。”潘折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加了肉干的粟米粥走过来,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倦色,但眼睛依旧有神。
颜白接过碗,温度透过粗陶碗壁传来。“大家都安顿好了?”
“都好了,累是累点,但没人抱怨。”潘折在他身边蹲下,也望着下方的营地,“就是……有几个年纪小的,脚上磨了泡,我让他们互相处理了。”
“嗯。”颜白喝了一口粥,温热的食物滑入胃中,驱散了些许寒意和疲惫。“潘折。”
“在。”
“你觉得,我们今日行军,队伍保持得如何?若此刻,前方突然传来伤员,要求我们立刻接收处置,以我们现在的位置、状态、物资摆放,能接得住吗?”
潘折愣住了,端着碗的手僵在半空。他仔细回想白日的混乱、疲惫、以及扎营时的忙乱,额头上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这……恐怕……会乱。”
颜白没有责怪,只是平静道:“不是恐怕,是一定会乱。战场不会给我们准备的时间。传令,让各小组组长,还有你指定的那几个骨干,一刻钟后,到诊疗帐篷集合。”
“现在?”潘折看了一眼天色。
“现在。”颜白的声音不容置疑,“趁着记忆还新鲜,趁着问题还没被疲惫掩盖。”
一刻钟后,诊疗帐篷内。
油灯的光芒将几张年轻而疲惫的面孔照亮。颜白没有坐在主位,而是站在那张临时拼凑的木桌前,上面铺着他白日行军时,用炭笔在粗纸上随手勾画的简图——官道、两侧地形、几个他标记出的可能点位。
“都坐下。”颜白示意,“长话短说。白日行军,我们暴露了几个问题。”
他手指点向简图:“第一,队形。我们被安排在辎重营前,这本无错。但行军中,前后拉得太长,小组之间失去有效联络。若遇袭,首尾不能相顾。”
“第二,负重与体力。医疗箱设计仍有缺陷,长途背负,肩颈极易疲劳,影响行动。需立刻调整背负方式,加厚肩垫,或考虑分拆部分物品由驮马携带。”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颜白目光扫过众人,“应急反应。扎营时,所有人第一反应是休息,是搭自己的帐篷。诊疗帐篷和物资帐篷的优先级不够。记住,我们的命,可以放在最后,但救治伤员的‘地方’和‘工具’,必须最先就位!”
帐篷内一片寂静,只有油灯灯芯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几个组长面面相觑,脸上都有些发烫。白日的疲惫和初上战场的些许兴奋,让他们确实忽略了这些。
“所以,”颜白拿起炭笔,在简图上快速勾勒,“从明日起,行军队形调整。以小组为单位,呈菱形前后交替掩护前进。指定联络员,前后传递信号。扎营时,第一要务,是合力搭建这两顶功能帐篷,并立即将紧要器械药品按白日演练过的位置摆放到位,确保随时可以启用。个人帐篷,放在最后。”
他看向潘折:“背负方式改良,你负责,连夜想出办法,明日出发前落实。”
潘折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明白!”
“还有,”颜白放下炭笔,声音沉静如夜,“告诉所有人,包括你们自己。我们脚下这条路,每向前一步,就离真正的战场近一步。那里的残酷,远超想象。我们现在多流一滴汗,多费一分心,到了那里,就可能少流一盆血,少听一声哀嚎。”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帐篷外沉沉的夜色,仿佛能穿透这黑暗,看到渭水河畔即将燃起的烽火。
“都去休息吧。明日,路程更紧。”
众人默默起身,鱼贯而出,脚步比来时沉重,却也更加坚定。
帐篷内只剩下颜白一人。他吹熄了油灯,却没有立刻离开。黑暗中,他走到帐篷门口,掀开一角。
营火的光芒星星点点,映照着巡逻士卒沉默的身影,映照着远处中军大帐依旧明亮的灯火。夜风带来小河潺潺的水声,也带来更远处、不可见的黑暗中,那属于二十万铁骑的、无形的压迫感。
他握了握拳,指尖似乎又触到了仓库区那粗糙木板的纹理。
但这一次,那冰冷之下,燃起的是更加灼热的决心。
有些仗,必须打。有些路,必须走。有些命,他必须从这钢铁洪流与血肉磨盘的缝隙里,抢回来。
他放下帐帘,将沉沉的夜色与闪烁的营火一并关在外面。
帐篷内,归于一片属于黎明的、蓄势待发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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