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地狱写小说 第61章 您不去吗？

徐老爷眉头紧锁，没吭声。这事是真的，他听过，只是没往心里去。只因历朝历代这种事多了去，总不至于那么倒霉，就落到自家头上。

福贵娘也停下了抹泪的手，喃喃道：“那李老头……是挺惨的……”

福贵趁热打铁，又往徐老爷跟前挪了挪，声音放得更恳切：“爹！现在这世道不一样了！有地的未必是福气，说不定是祸根！那些客商还说，南边好些地方，官府征起地来没个准头，谁家地多，谁家就先遭殃！龙二想要地，就让他拿去！他贪的是地契上的数字，哪知道这里面的门道？”

“你懂什么门道？”徐老爷瞪他一眼，语气却添了几分怀疑，“你老实告诉我，你要留房子，是不是有什么歪心思？”

“爹，儿子以前混账，可儿子这次是真的听进心里去了！”福贵抬手狠狠抽了自己一个耳光，打得脸颊通红，“赌坊里那些人，哪个不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他们说，往后这日子，手里攥着地的，不如手里有个窝的踏实！地没了，儿子能去做工！能去码头扛大包，能去镇上的铺子当伙计，就算是挑着担子走街串巷卖吃食，也能挣口饭吃！”

他说着，目光扫过站在一旁的家珍，扫过躲在家珍身后、睁着大眼睛看他的凤霞，声音陡然坚定起来：“爹！您信儿子这一回！儿子再也不赌了！从今往后，儿子就是砸锅卖铁，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能把您和娘，把家珍、凤霞，把长根叔都养活了！”

徐老爷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儿子满是血污的脸，看着那双不再像往日那般浑浑噩噩的眼睛，心里翻江倒海。他想起自己当年输了家产时的绝望，想起这些年守着这老宅的不易，想起没了房子，一大家人茫然四顾、折腾来折腾去的鸡飞狗跳……

福贵娘趁机上前，拉着徐老爷的胳膊劝道：“孩他爹，福贵说的也有道理啊！这宅子要是没了，咱们一家老小住哪儿去？眼看着天就冷了，总不能睡大街吧？龙二要地，就给他地！咱们留着宅子，好歹还有个根啊！”

徐老爷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像是抽走了他大半的力气。他垂下眼皮，看着死死抱着自己腿的儿子，半晌才闷声道：“你小子……别再骗我。”

福贵立刻磕头，额头撞得青石板“咚咚”响：“儿子要是再赌，要是再混日子，就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行了！”徐老爷猛地喝住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就按你说的办——留宅子，抵地！”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那些地抵账应当是够的。我和你娘还有些压箱底的积蓄，你和家珍攒起来，往后……好好过日子。”

老徐家经了他和福贵两代折腾，早没了往日的富庶。老宅里能称得上“值钱”的，也只剩几件压箱底的古董了。

“就这么定吧。”他转向家珍，语气温和了些，“家珍啊，待会就劳烦你跑一趟了。”

“爹，您别这么说。”家珍轻声应道。

福贵身子一颤，忙抬头追问：“爹，您……不一起去吗？”

他猛然想起——陈掌柜，也就是他老丈人，恨他恨得牙痒痒。

先前他赌瘾正盛时，有天夜里在青楼过夜，早上起来，竟让妓子扛着自己回家。路过老丈人家的粮铺时，恰好撞见老丈人开门卸货。他非但没半分羞愧，反而扯着嗓子喊：“老丈人好！”

满街哄笑，老丈人当场气得浑身发抖，险些背过气去。打那以后，陈掌柜就撂下话，再也不准他踏进陈家大门。

如今他要主动上门，说自己输了一半家产，还求老丈人出面调停——这哪是求人，简直是往老丈人的心口上捅刀子，搞不好真要出人命。

徐老爷听得这话，抬手摸不到茶杯，直接用拐杖敲了他一下，语气里满是不耐：“废话！我老胳膊老腿的，难道让我去替你丢这个人？你自己闯的祸自己收拾！”

说罢，便拉着还在抹泪的福贵娘往内屋走——这半天的气，早已耗尽了他的力气。

院子里只剩福贵一人跪着。家珍眼神淡淡地看着他，轻轻说了一句：“把你爹扶起来。”说完，便转身往自己的屋子走。

凤霞还小，看不懂大人们的哭哭闹闹，只觉得方才的紧张劲儿过去了，依旧笑嘻嘻地跑过来，拉着福贵的胳膊：“爹，起来啦，我们去吃面呀。”

福贵摸了摸女儿的小脑袋，柔声道：“面先不吃，爹先去哄哄你娘。”

“咯咯咯——”凤霞被他摸得发痒，仰着小脸笑出了声。

福贵一瘸一拐地走进房间，正看见家珍坐在床沿上抹眼泪，肩膀微微耸动着。他一时有些恍惚，方才心神全在劝服父亲，此刻才真正看清眼前人——这是家珍，跟他吃了一辈子苦的家珍，是前世临死时还喊着疼的家珍。

他放轻脚步，小心翼翼地喊了声：“家珍。”生怕喊重了，眼前人就化作泡影。

家珍抹了把眼泪，头也不回地扭向里侧，连一个眼神都不肯给他。

“家珍，我……我对不起你。”福贵站在原地，声音发涩。

家珍这才缓缓回过头，目光却没落在他身上，语气淡淡的，却藏着压抑的委屈：“凤霞一天天大了，一转眼，我嫁给你五年了。这五年，你天天在外面混，从来不着家，这些我都不在乎。我原想着，再给你生个儿子，我们一家人安安生生过日子，可是你……”

话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忍不住发颤，埋着头抽噎起来。那可是一半家产啊，家珍虽不图这些，可总要为孩子的将来做打算。

“家珍，是我不对！我对不起你和凤霞！”

福贵“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哎呀，你干什么呀！”家珍慌忙伸手去拉他，心里又是气，又是心疼。

“家珍，你放心！”福贵看着家珍泛红的眼睛，又补了一句，语气格外坚定，像在立誓，“我以后一定好好做人，好好待你和凤霞。”

说完，他便想着先出去，给家珍留点平复情绪的时间。他心里清楚，不管自己多混账，家珍最终都会原谅他——前世他输得一无所有，落魄到极点，家珍也始终没离开他。

“哎。”家珍忽然叫住他，回头时眼眶还是红的，“等会去见我爹，我帮你洗洗，换身干净衣裳。”

“哎！”福贵瞬间喜上眉梢，忙不迭应下来。他下意识想上前搂她，手伸到半空又缩了回去——现在还不是时候，他得用往后的日子，慢慢弥补对家珍的亏欠，再也不让她失望。

福贵洗了脸，换上一身整洁的衣裳，与家珍、凤霞一同坐在桌前吃早饭。

桌上无人说话，只有碗筷轻轻碰撞的声响，气氛安静而沉闷。

可福贵的心里，却前所未有地踏实、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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