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火镇山河 第四十一章 公审

拒北城中心的青石广场上。

广场外围，密密麻麻挤满了拒北城的百姓，少说也有好几万人。

他们被端着神臂弩的背棺军挡在外面。

这些老百姓，一个个面黄肌瘦，身上穿着破破烂烂的单衣，在寒风里抖得像风中的枯树叶。

他们的眼神麻木，带着长年被欺压出来的怯懦，甚至不敢抬头去看正前方。

广场正中央。

跪着三十多个人。

为首的正是太守李德元，他那一身华贵的锦缎长袍早就被泥水糊满了，肥胖的身子被拇指粗的麻绳反绑着。

在他身后，是拒北城大大小小的贪官污吏，有的吓得裤裆湿了一大片。

楚青鸾坐在一把铺了虎皮的大椅上。

她手里把玩着一枚纯铜的库房钥匙，眼神冰冷。

“念。”

楚青鸾抬了抬下巴。

沈辞大步跨上临时搭起的木台，手里抓着那一沓从太守府搜出来的信件和账册。

他深吸一口气，运起内力，声音盖过了风雪的呼啸。

“大夏皇历三百二十四年，冬月初三。”

“拒北城太守李德元，私扣朝廷拨发御寒冬衣三万件，转卖黑市。”

“致使城防营冻死士卒四百余人。”

人群里，传来一阵压抑的抽泣，几个穿着破军服的残疾老兵红了眼眶。

“冬月十五。”

“李德元勾结蛮族左贤王，私开南城门，将城中三千石陈粮半价卖与敌寇。”

“致使城内米价暴涨，百姓易子而食。”

沈辞每念一条。

下面那些麻木的百姓，身子就猛地抖一下。

他们那浑浊的眼珠子里，渐渐亮起了仇恨的火光。

就是这头肥猪，让他们吃不上饭，让他们卖儿卖女。

“冬月廿八。”

沈辞念到这里，握着纸张的手背青筋暴起，声音颤抖。

“李德元为讨好蛮族，充作蛮军练手之物。”

“派私兵出城，强掳十里坡难民及本城百姓一千三百人。”

“活剥其皮，伪造流寇。”

这最后一条罪状念出来。

人群彻底炸了。

“我的儿啊！”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突然凄厉的哭喊起来，她不顾长矛的阻拦，疯了一样往前冲。

“他们说我儿是被流寇杀了，原来是你这狗官！”

“还我儿子命来！”

老妇人的哭声，就像是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扎进了火药桶里。

愤怒。

几万人的愤怒，积攒了一寸又一寸，终于要压不住了，那些怯懦的眼神全变成了要吃人的凶光。

李德元跪在雪地里，被这股子杀气吓得直打哆嗦。

但他不想死。

他拼命挣扎着抬起头，看着椅子上的楚青鸾，脸上的肥肉挤出一种疯狂的狰狞。

“你不能杀我！”

李德元扯着嗓子嚎叫，声音尖锐刺耳。

“长公主！你没有权利杀我！”

“我是朝廷从二品大员！我是赵相亲自提拔的门生！”

他越喊越来劲，试图用那套朝廷的规矩来压人。

“大夏律例，二品以上官员犯法，必须押解进京，交由大理寺三堂会审！由皇上亲自定夺！”

“你手里没有圣旨！你敢在这动我，就是藐视皇权！就是谋逆！”

这番话，喊得理直气壮。

周围那些原本要冲上来的百姓，听到“圣旨”和“赵相”这种高高在上的词，骨子里的奴性让他们本能的停下了脚步。

脸上露出恐惧和犹豫。

民不与官斗，这是千百年来刻在他们骨子里的恐惧。

“圣旨？”

楚青鸾笑了。

她从虎皮大椅上站起身，红色的披风在风雪中翻卷。

拔剑。

赤霄剑出鞘，红色的剑芒把周围的雪地都映成了晚霞的颜色。

楚青鸾提着剑，一步步走下台阶。

她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像踩在李德元的心尖上。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楚青鸾走到李德元面前，居高临下的俯视着这头肥猪。

“你跟本宫讲律法？讲规矩？”

她抬起左手，遥遥指着城外十里坡的方向，声音冷得掉冰碴。

“那城外一千三百具没有皮的枯骨，就是圣旨！”

她又回过头，指着周围那些饿得皮包骨头的百姓。

“这城内易子而食的惨状，就是王法！”

李德元满头冷汗，眼珠子都要鼓出来了。

“你，你敢”

“你看本宫敢不敢。”

楚青鸾眼底杀机暴涨。

手起。

剑落。

一道凄绝的红线在半空中闪过，快得连残影都抓不住。

噗。

没有多余的废话，没有讲什么三堂会审。

一颗圆滚滚的胖大头颅，直接从李德元的脖子上飞了出去。

那颗脑袋在雪地里骨碌碌滚出老远，脸上还留着那种不可置信的嚣张表情。

腔子里的血喷起两尺多高。

把周围白花花的积雪染得通红，冒着丝丝的热气。

鸦雀无声。

几万人看着那具倒下的无头尸体，连呼吸都停了。

高高在上的太守老爷，就这么被一剑砍了。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反应过来。

“杀得好！”

一声破音的嘶吼撕裂了风雪。

“杀得好啊！苍天有眼啊！”

太守的死，成了一根彻底引爆情绪的导火索，老百姓心里那座压抑了三年的火山，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打死他们！”

“吃他们的肉！”

几万名百姓，不管男女老少，像疯了一样冲向广场中央。

背棺军很默契的收起了连弩，向两边退开，让出了一条路。

人潮瞬间淹没了剩下那三十多名贪官污吏。

惨叫声和求饶声只响了一下，就被愤怒的嘶吼声彻底盖住。

没有刀枪。

老百姓用石头砸，用锄头挖，甚至扑上去用牙齿咬。

那是纯粹的恨。

楚青鸾转过身，没有去看那血腥的场面。

“沈辞。”

“末将在。”沈辞眼眶通红，大声应答。

“拿着钥匙，开库房。”

楚青鸾把手里的铜钥匙扔了过去。

“这十万石军粮，这三十万两白银，本就是民脂民膏，拿出一半分给百姓，剩下的充作军资。”

“传令全城，开仓放粮，今晚让所有百姓吃顿饱饭。”

“殿下千岁！”

沈辞激动得单膝跪地。

“长公主千岁！”

“千岁！千岁！”

满城百姓，不管是刚刚报了仇的，还是拿到粮食的，此刻全都自发的面向楚青鸾。

几万人，齐刷刷的跪在雪地里，把头深深的磕在地上。

哭声。喊声。感激声。汇聚成一股巨大的声浪。

嗡。

就在这一刻。

楚青鸾感觉眉心猛地一跳。

一股前所未有的庞大暖流。从四面八方涌来。疯狂的灌入她的丹田。

这股力量太纯粹了。

那是几万人毫无保留的感激和信仰。

楚青鸾深吸一口气。

宗师初期的境界再次松动，彻底夯实到了极点。

她闭上眼，甚至能清晰的感知到这座拒北城里每一个角落的呼吸。

这座城，这方天地，终于成了她真正的堡垒。

广场上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老百姓们捧着新发的粮食，脸上终于有了属于活人的笑脸。

可就在这欢庆的最高潮。

意外发生了。

“让开！紧急军情！快让开！”

一阵极其刺耳的马蹄声从外城方向疯狂逼近。

一匹骨瘦如柴的战马跌跌撞撞的冲破人群，冲进了广场。

马背上趴着一个大夏斥候。

他浑身是血，背上赫然插着三根深可见骨的狼牙羽箭，战马刚跑到楚青鸾前方十步，就口吐白沫，前腿一软轰然倒地。

斥候被重重的甩在雪坑里。

他扒着地面的雪水，挣扎着抬起头。

那张年轻的脸上写满了恐惧和绝望，他用尽生命里最后一口气，嘶吼出声。

“报！”

“蛮族左贤王，亲率八万精锐铁骑，以经过了乱石滩。”

“距离拒北城，不足三十里。”

“狼烟以至！”

话音刚落，斥候头一歪，咽了气。

广场上的欢呼声就像被一刀切断。

所有人脸上那还没褪去的笑容，瞬间冻结。

不足三十里。

八万铁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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