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Rinegen 第三章：情报商/日常（其一）

林源很喜欢早晨的教室。

他穿过几乎不见人影的鞋柜和走廊，悠闲地踏入这个宁静的空间。为了品尝充满新鲜空气的清新感，他总是早早到校，但即便和参加晨间社团活动的学生一同走进校门，他也几乎从不是第一个抵达教室的人。每当他打开教室的门，总会有一名女学生已经坐在位子上——而且不开灯。

今天早上也不例外。她是青藤学园一年一班第一个抵达的学生，不开灯，寂静又阴暗的教室里，只有她手指敲击笔记本电脑键盘的声音回荡。

林源打开灯，把书包放在自己的座位上，然后向她打招呼。

“早。”

也不知道她听见没有。她仍然紧盯着笔记本电脑屏幕，指尖持续不断地敲打键盘。镜片上反射出的光芒，仿佛在强调她对林源毫无兴趣。

看到她一如往常的冷漠态度，林源只能露出无奈的苦笑。他走过来，在她前面的位子上坐下。这时，她才终于停下手，抬起头。

“干吗？”

厚重镜片后的眼睛以近乎瞪视的方式看着林源。她并非在生气，只是单纯的重度近视而已。不管对方是谁，她都是用这种眼神。林源认识她已经超过十年，早就习以为常。如果是初次见面的人，或许会以为自己哪里得罪了她而感到不安吧。

她的名字叫浅川澄，和林源从幼稚园到高中都同班，是青梅竹马。

林源把装满甜面包的便利商店塑料袋递给她。这是上学途中买的，里面正是澄喜欢吃的种类。她以理所当然的态度接过，从里面取出一个红豆面包，顺手撕开包装袋。

“有话快说。”

“想报告之前的事。”

林源向她陈述了之前那个骚扰犯的事情。毕竟最初的信息是从她这里接到的，于情于理都应该知会一声。澄把视线转回屏幕上，不过似乎仍在听着。笔记本电脑是她自己的私人物品。校规虽未明文禁止携带此类物品，但这显然超出了通常“私人物品”的范围。以前不少老师都曾告诫过，但澄完全充耳不闻。最后学校似乎也默许了——双方私底下大概达成了某种条件交换，但林源不太清楚详情。

像她这样的人，在班上自然会被视为怪人。找她聊天也基本得不到回应，完全与周围格格不入。当“她是个只要有空，就会独自埋头在电脑前的阴沉女生”这样的风声传开后，便再也没人主动与她接触。她渐渐被孤立了。

大家都不想和怪人扯上关系——一旦扯上就绝对没好事，类似的例子在世界上屡见不鲜。

不过，在身为青梅竹马的林源看来，他认为世上很少有像浅川澄这么……敏锐而深刻的人。

“你是笨蛋吗？”

等林源一说完，澄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这句。

“做事怎么都做一半，真是没用。”

澄看来对林源只收半价酬劳以及轻易答应接下这种危险委托的举动颇为不满。

“该拿的报酬就要拿，该认清的风险就要认清，这才叫专业。”

“可是……”

“女人说话，男人别插嘴！”

被澄如此喝斥，林源只好乖乖闭嘴。

她对自己从幼稚园起的一切都一清二楚，这是林源的一大弱点。为什么以前的自己被人知道就会感到丢脸呢？难道是因为那个时候的自己，一切都赤裸裸地呈现出来的关系吗？

林源一边在脑子里想着这些，一边安静地听澄的说教。

“你随便降低条件，就是对自己的判断和工作没有信心的证据。不管过程怎样，完成委托就应该收取应得的报酬，评估风险就应该做最坏的打算。像你这种态度，只会让人无法信任。”

林源也认为她说得对，所以无法反驳。即便是平常的小争论，他也几乎从没赢过。无论是知识还是思维的敏捷度，澄一直占着上风。

澄盯着林源，拿起第二个红豆面包咬了一口。甜面包是澄最喜爱的食物，她每次都会大快朵颐，但身材却是班上最瘦的。她对自己“很没看头”的身材似乎有些在意，所以最近食量比以前稍微增加了些，可惜还是长不出什么肉。也许她天生就是这种体质。

“话说回来，你去做纠纷调解人就是个错误。”

“又讲到这个了……”

林源对此颇有微词，但被澄一瞪，便立刻闭上了嘴。当初他决定入这一行时，澄就坚决反对到底。看来直到现在，她对不听劝告的林源仍然忿忿不平。

澄好像骂够了，再度把视线转回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她嘴里咬着红豆面包，手指却像跳舞般在键盘上跃动。打字时手指明明如此灵巧，却对运动一窍不通。林源觉得这也是她可爱的地方。

“澄，能不能拜托你一件事？”

“委托？”

“嗯。我想请你帮我查一下龙凰财阀，还有万兴商会的资料，不管真伪，能查的都查。”

既然美红不肯透露详情，就有必要自己进行调查了。

澄停下敲击键盘的动作，一脸讶异地看向林源。

“龙凰财阀和万兴商会？”

澄似乎很难把亚洲顶尖的大财阀还有最大的地下武力承包商之一，和林源联想在一起。

林源简单地说明了现在的情况。为了预防万一，他只提到自己“有可能”会接到与龙凰家相关的保护委托。虽然他信任澄，但面对一个专业的情报贩子，还是保守点比较好，不然自己的情报可能明天就出现在别人的桌子上了（虽然这个概率很小）。

浅川澄既是女高中生，也是情报贩子，而且是商二代。她的祖父浅川苍在战后的混乱期以及日本经济高度经济成长时期，就是在地下世界暗中活跃的一流情报商。而他的人脉和技艺几乎全部由孙女澄继承下来。至于为什么是由她这个孙女继承，而不是她那位老爹，那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这件事不对劲。”

听完说明的澄似乎完全不相信。

“为什么？”

“这种事应该是他们自家‘私兵’的工作吧？或者至少是藤原美红手下专业团队的工作。”

根据澄所说，龙凰财阀内部拥有一个称为“龙牙众”的精锐护卫组织，专门负责龙凰一族核心成员的安全，其装备和训练水准都远超普通保安公司，可以称得上是“怪物”级别的家伙。而藤原美红手下也有完整的情报和行动网络。

“真的有那种……像漫画里才会出现的私人武装吗？”

能够拥有这种力量，世界顶级的财团果然不同凡响。林源一边感叹，同时也一边思索。

澄的情报几乎没有出过错，那么龙牙众大概真的存在。那么，委托外人——尤其是林源这种半吊子的高中生——来保护龙凰夜，的确非常不自然。

“你的这件工作是听谁讲的？”

“美红姐。”

“哦，是她啊。”

澄听到这个名字时皱起眉头，露出不悦的表情。她对美红没有好感，似乎因为情报贩子这个职业而得知了许多关于美红的、不太光鲜的传闻。在业界一旦成名，难免招惹各方怨恨，恶评也会接踵而来。“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这点地下世界和别处也没什么不同。

澄从塑料袋里取出纸盒装牛奶，喝了一口后说道：

“你和那种人来往不会有好结果。”

“真的吗？”

“运气好是在牢里待到死；运气不好，可能会被射杀、被烧死、被分尸，死在某些不知名的小工坊里，或者在被拷问时发疯……”

“每个都很惨啊。”

“总之，别碰这份委托，一定要回绝。通常没人会接下这么可疑的工作，不过你这个笨蛋就很难说了。记得想清楚再行动，知道吗？”

看来不能讲自己已经接下这份委托了。果然是一大失策。

林源一边敷衍地点点头，一边回想起这几天发生的事。

昨晚后来真是一团乱。

根据龙凰夜的说法，美红告诉她“表现得像个普通需要帮助的孩子比较容易交涉成功”，而“示弱”也是美红的指示。另外，听到林源答应后，龙凰夜脸上浮现的惊讶表情，其实是带着“这家伙真是单纯”的意思，后来垂下头则是为了忍住笑意。

当龙凰夜嘟囔抱怨“平民的生活真麻烦”时，林源在一旁抱头烦恼，苦恼自己完全跌入了美红的陷阱。然而现在又不能反悔，林源只好对满肚子不满的龙凰夜说明这间六坪大的一居室。龙凰夜才终于理解现状，不过……

“平民真能吃苦，居然能住在这么狭窄的地方……”

她却露出一副受到文化冲击的模样。林源总算实际体会到，留这种小孩住下来根本是不智之举，但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林源只好对这位小小的室友再做一次自我介绍。

“我叫林源，以后请多指教了，小夜。”

“别叫我小夜，好恶心。”

真是一点都不可爱的反应。

龙凰夜将双手在胸前交叉，摆起架子说道：

“我的名字是龙凰夜。丑话说在前面，不要因为我是小孩就小看我。再怎么说，我也是龙凰家的人，和一般平民不同，明白吗？”

如果不点头，对话就不能继续。林源只好点点头。

龙凰夜满意地看着林源的举动，继续说：

“虽然我才七岁，但汉字和平假名我已经学了很多了。嗯，我知道，你一定很怀疑我年纪这么小，怎么可能懂那么多吧？没关系，我证明给你看。”

她说完就伸出手掌。林源看着她的手掌，最后龙凰夜不耐烦地把伸出的手上下晃动，林源才明白她要纸笔。他递给她便条纸和铅笔，龙凰夜就用出乎意料的流畅笔迹写下几个字。

“怎样？我没骗你吧！”

龙凰夜挺起胸膛，露出洋洋得意的模样。纸上写着“龙凰夜”三个字，虽然笔画有些稚嫩，但已足够清晰。林源假装没看见那些不完美，轻轻地拍了拍手。

龙凰夜则露出满意的神情，这似乎是练习许久的成果。

林源心想：她果然还是小孩子。

“那个……”

林源想不出该如何称呼她，不过这时龙凰夜说：

“直接叫我的名字就好。”

本以为她会要求尊称她“大小姐”，这让林源有点意外。然而龙凰夜高傲地点了点头。

“不必那么感动，因为我是心胸宽大的人。”

“喔……是噢。”

“我对……下级阶层的人都一视同仁。虽然你只是临时雇佣的护卫，我也一样会‘善待’你的。”

“谢谢……”

“好了，林源，我累了，快准备吧！”

意思是要我准备床铺吗？林源想到往后的日子，心情不免有些沉重，但还是照做了。房里没有客人用的被褥，林源只好从壁橱搬出自己的铺盖，在榻榻米上铺好。接着他回头看向龙凰夜的方向，她的样子立刻让他目瞪口呆——刚才听到旅行箱旁边传来衣物摩擦的声音，本以为她在换睡衣，没想到龙凰夜竟然全身赤裸。

“嗯？那是什么呆脸？”

龙凰夜露出疑惑的表情，看着张大嘴巴说不出话的林源。林源深吸一口气，仔细询问后才知道，这是她在家里的就寝习惯。她带来的旅行箱中只有外出服和内衣裤，没有半件睡衣。

其实裸睡也不是特别怪异的行为，世上很多人都有这种习惯。即便如此，龙凰夜如此光明正大地脱个精光，还是让人吃惊。简直就是不知羞耻为何物，态度甚至比刚才还要更加堂而皇之。

幸好林源喜欢的是在肉体和精神上都发育成熟的女性，对于连胸部都还没发育的龙凰夜，他只感觉到纯粹的健康美而已，其余的全无兴趣，所以倒也不必担心眼睛该往哪里放。

“睡地板啊？”

龙凰夜除了睡床以外，似乎从未在别的地方睡过，因此显然又接受了一次文化冲击。不过她只傲慢地丢下一句“好吧，算了”，然后掩着嘴高雅地打了个呵欠，立刻钻进棉被里。接着她叫林源关灯，没多久就开始发出细细的鼾声。

林源很佩服这孩子天不怕地不怕的态度。在陌生的房间以及初次见面的人面前竟然不会怕生，这份胆识比起自己小时候简直有如天壤之别。林源一边想着以前只要妈妈或姐姐不在身边就无法入睡的往事，一边缓缓闭上眼。

龙凰夜似乎因为太过疲倦，直到隔天早上仍在梦乡中。于是林源以不吵醒她的动作悄悄走出房间，出发前往学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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